不朽 米蘭 昆德拉

肉體 pg.101-104

名畫家薩爾瓦多達利和他的妻子加拉在晚年曾馴養過一隻兔子;
後來這隻兔子便跟他們生活在一起,和他們形影不離。
他們非常喜歡這隻兔子。
有一天他們要出遠門了,為了如何安置兔子,他們一直爭論到半夜。
要把兔子帶著一起走是很難做到的,可是要把它托付給別人同樣不容易,因為兔子見不得生人。
第二天,加拉在準備早餐,達利的心情一直很愉快,一直到他發現他在吃的是一盆紅酒洋蔥燴兔肉,他頓時從餐桌邊站起來,奔進盥洗室,想把它暮年時的忠實朋友,他心愛的小動物吐在臉盆裡;
加拉卻相反,他對他心愛的小兔子能進入他的內臟,慢慢地經過胃、腸,變成她女主人的身體,感到很高興。
他不知道還有什麼比把心愛的東西吃下肚子更徹底的愛。和這種身體的融合相比,肉體愛情的行為對他來說,只不過是隔靴搔癢而已。

洛拉就像加拉;阿涅絲就像達利。
阿涅絲愛的人很多,男人和女人都有,可是如果有一份奇怪的友誼契約規定他一定要關心他們的鼻子,並定時替他們擤鼻涕,他也許寧願在生活中沒有朋友。
洛拉知道了她姊姊對什麼有反感了以後,責備他說:「你對一個人產生的同情心是什麼?你能把肉體排斥在同情心之外嗎?如果沒有肉體,人還能算得上是個人嗎?」

是的,洛拉和加拉一樣:她和她的肉體完全合而為一了,他完全安頓在他的肉體裡了。而肉體不僅僅指她能在鏡子裡看到的東西:最珍貴的一部份在肉體裡面。因此,在她的詞彙表裡,他以內部器官的名義,保留著選擇的餘地。為了表示她昨天對情人的不滿,她說:「等她一走,我便去吐了。」儘管他經常用嘔吐來做暗示,阿涅絲總是拿不准準他妹妹究竟是不是曾經吐過。嘔吐不是他的真實,而是他的詩意;是隱喻,是沮喪與厭惡的抒情的形象。

什麼纔能改變阿涅絲和他身體的關係吧?除了在興奮的時刻再也沒有別的了。興奮,可以暫時贖回身體。

可是在這一點上,洛拉也不同意。
興奮的時刻?時刻是什麼意思?對洛拉來說,身體從一開始便是有性感的,這是先天;從本質上來講,這是不可避免的。
愛一個人,對他來說,就意味著:把他得身體給他,放在他面前,他的身體是內外一致的,即使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身體日漸衰老變壞。
對阿涅絲來說,身體不是有性感的;它只有在很少的時間纔變得有性感;當興奮在身體上投去一道不真實的,非自然的光時,這道光使肉體變得更美,更能激起人的情慾。
這就是為什麼——即使沒有任何人料到——阿涅絲經常被肉慾所困擾並念念不忘,因為如果沒有它,身體的痛苦便沒有任何慰藉了。
在作愛時他的眼睛還是張著,如果手邊有一面鏡子可以看看自己就好了:他好像看到自己的身體沐浴在光亮之中。

可是看自己沐浴在亮光中的身體是一件可恥的事。
一天,阿涅絲在和他的情人作愛時,在鏡子中發現自己的身體有一些在他們上次相會時(他們每年只見面一、二次,在巴黎一家不知其名的大飯店裡)他沒有看到的缺陷,他無法使自己的視線從這些缺陷上移開:他再也看不到他的情夫了,再也看不到兩個在作愛的身體了;他看到的只是已經開始在損害她的身體的衰老。房間裡的興奮氣氛頓時消失。
阿涅絲閉上眼睛,加速作愛的動作,為的是不讓他的搭檔猜到他的想法:她剛剛下了決心,不再和他會面了。她感到自己很虛弱,渴望她那張一頭始終放著一盞不亮的小燈的夫妻合睡的大床;

她渴望那張大床就像渴望得到一個安慰,得到一個黑暗的避風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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