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寮國到底有什麼?-村上春樹

pg.173 178 179 大哉湄公河畔

身上包著連帽上衣和風衣,坐在小船上,眺望著被雨濡濕的河邊密林風景,河洶湧的流水不斷撞擊某種障礙物而掀起的巨浪和飛沫—小船巧妙地避開那些地方,流過河面的各種無名的生活物資之間(偶爾也像被引擎聲的單調所引誘般,忽然打起瞌睡),湄公河所擁有的深深神秘,和陰暗沉默的模樣,就像潮濕的薄霧般,始終壟罩在我們頭上.甚至可以感覺到一般想以「不穩」「不明究柢」來表現的心情.湄公河,簡直像一種巨大的集合無意識般,一邊刨刮著土地,在各個地方招收夥伴、增強勢力,一邊粗壯地貫穿大地.並在深沉的混濁中隱藏自己.在巡視大河的風景時.對大自然豐富的恩惠油然興起感觸,並對大地的可怕所帶來的緊張同時心存畏懼....

這家飯店每週會有一次,夜晚在泳池河畔,聚集當地的傑出音樂家,位住宿客演奏寮國本地的民族音樂.並有舞蹈表演.本以為反正只是給觀光客聽的安全無害的音樂吧,但實際一聽,卻發現是極有趣的真摯音樂(對不起).樂團最前面是木琴演奏者,他以「octave playing」(八度音奏法,同時奏響兩組相差八度的音符,達到和聲的效果),〔和吉他手Wes Mongomery一樣〕連續不斷地,接近催眠術般繼續敲著音階.這是主旋律.後方環繞著其他round gamelan(甘美朗)音樂演奏者.他以單線送出對抗他們的合奏旋律.剛開始那主旋律和對抗旋律,淡淡地調和並進,但甘美朗演奏者開始來勁時,漸漸夾雜不諧和音的經過樂句.「咦!」我想,然後在那不調和性中,甚至終於感覺到類似催眠狀態的輕微狂亂.旋律線聽來彷彿是任意隨興地表現出狂暴、挑撥的模樣,但仔細聽來,底下的音樂,卻仍和主旋律確實地整體糾結在一起.絕對沒有偏離基本尺度.聽著之間,不禁心想「這簡直就是Eric Dolphy嘛」.然後當那不調和性達到巔峰時,甚至開始感覺裡面彷彿有一種「陰魂」附身似的可怕.或許可以說是分裂性吧?有種像是意識和無意識的界線逐漸消失不見的地方.在靜悄悄的暗夜裡,一邊側耳傾聽那樣的音樂,我肌膚一邊感覺到土著潛藏力量之深,令人感動到痛的地步.能偶然邂逅這麼有深度的音樂,對我來說,是寮國旅行的收穫.

後來聽飯店的人說,這位round gamelan(和印尼的甘美朗不同,合奏者在主奏者周圍圍成半圓形)的主奏者是寮國屈指可數的頂尖樂器高手.感覺已經相當高齡了,卻仍十分硬朗樣子.而且據說不演奏樂器時,還在社區擔任薩滿.原來如此,確實像他會做的,有這種印象.說到音樂和咒術這東西一定在某個地方跟是相連的.

那位巫師間樂器主奏者,在我從飯店出發時,就像唱歌般一邊唱著長串的咒語,一邊在我的左手腕繫上白色棉繩,像手鍊那樣捲起來.實際幫我繫上的是兩位婦人助手,他們在演奏音樂時,一邊敲著鐘般的樂器,一邊擔任合唱歌手〔就像Eric Clapton後面有黑人女歌手合唱那樣〕.皮膚黝黑的瘦小婦人,像雙胞胎似的長得很像.巫師最後對我說:「這是祝你旅途平安的標誌,三天之間不要解開喔.」繩子想解開都解不開(不知是怎麼繫的?)三天後在東京只能用剪刀剪開.在那之間我一直像逃亡的動物般手腕上繫著繩子,在東京度日.而每次看到繩子,就想起寮國.

雖然音樂不是寮國的陣式,但甘美朗真的好讚啊
我居然被湄公河跟甘美朗的文字抓住了.
雖然那樣的河跟遠藤周作所形容的恆河不太一樣
恆河是溫暖而慈悲,包容著所有.
但湄公河卻像是遠古的巨大水蛇,亞馬遜的河流好像也有點那種味道,危險卻誘人.
甘美朗這樣的音樂跟水蛇也很搭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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