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條鳥年代記 第一部 鵲賊篇——村上春樹ch.12 間宮中尉的長談 I

發條鳥年代記印象最深的就是這段
在深黑的井底 或是
在廣闊的荒野 同樣意識到 逐漸失去自己的存在感
那樣的狹窄與無限 居然具有同樣感覺

最有趣的是那道射進井底奇蹟般的光線
村上形容為"至福"

就是強烈的唯一感 合一感

我有一陣子時有時無感受到"自己"透過"自己"去看這個世界
那感覺很難受 第一人稱電影其實不好看 很難過
現在漸漸有了實感 分離感比較沒有這麼重了
我一直在想造成那樣的原因是什麼?
還沒有個定論啊~

 


ch.12 間宮中尉的長談  I
pg181-213

準備了五天之後,我們就搭火車從新京往海拉爾.並從那裏搭卡車經過一個叫甘州廟的喇嘛教寺廟,到達哈爾哈和附近滿洲國軍的國境監視所.正確數字已經記不得了,不過距離我想大約有三百到三百五十公里左右.放眼四顧真的是一望無際什麼也沒有的空曠荒野.我基於職業上的習慣從卡車上一直對照著地圖和地形.但不管對不對照,上面都沒有任何一個東西可以稱為路標的記號.只有亂蓬蓬雜草叢生的低矮丘陵部段延伸,地平線無止無盡地延續下去,天上漂浮著白雲而已.在地圖上自己到底在哪裡,都無從正確知道.只能依照行進的時間來計算,推測大概在這一代吧.

在那樣荒涼的風景中默默前進時,有時候會失去所謂自己這個人的整體感,而被一種逐漸解體下去的錯覺所侵襲.周圍的空間太大了,因此變得很難掌握所謂自己這存在的平衡感.您可以了解嗎?只有意識和風景一起逐漸膨脹、擴散下去,那變得無法和自己的肉體連繫在一起.這是我在蒙古的原野正中央所感覺到的.我想這是個多麼廣大的地方啊.在我的感覺上那與其說是荒野,不如說是接近海似的東西.太陽由東方地平線升起,慢慢橫切過中空,然後沉入西邊的地平線.說起來在我們周圍眼睛所能看見的變化,只有這個而已.在那動作之中,可以感覺到某種可以稱為巨大的、宇宙性的慈悲之類的感覺.



天亮之後山本還是沒有回來.輪到最後一個站衛兵的是我.我借了濱野軍曹的小槍,坐在稍微高起的小沙丘上,一直眺望著東方的天空.蒙古的黎明真是壯觀.在一瞬之間地平線成一條微明的線從黑暗中浮起,然後忽然往上方拉起.看起來簡直像從空中伸出一隻大手,從地面慢慢把夜幕拉掉似的.那真是雄壯的風景.那雄壯就像剛才我也說過的那樣,是遠遠超越我這個人的意識領域的那種雄壯.看著看著時,甚至覺得自己的生命好像要逐漸變薄而消失了似的.那裏面絲毫都不含有所謂人的營生這種細微的事物.從沒有一件被稱為所謂生命之類的東西存在的太古開始,和這同樣的現象已經運行幾億或幾十億次了.我忘記了守衛的事,呆呆的眺望著那黎明的光景.



終於右腕的皮完全剝下來,變成一張薄紙一般.剝皮人把那交給旁邊的士兵.士兵用手指抓住攤開來,四處展示給大家看.從那皮上還滴搭滴答地滴著血.剝皮的軍官這次移到左腕.反覆著同樣的動作.她把兩腳的皮剝下,性器和睪丸切下,耳朵削落.然後剝頭皮、剝臉皮、終於全部剝掉.山本已經昏迷過去,然後又恢復意識,又再度昏過去.昏過去時聲音停止,意識恢復時又繼續哀號.但那聲音逐漸虛弱、最後終於消失.俄國軍官在那之間,一直用長統靴的靴跟,在地面畫著無意義的圖形.蒙古士兵們都一律沉默不語,一直安靜望著那作業.他們都面無表情.那裏面既沒有厭惡的神色,也沒有表現出感動、驚愕的樣子.他們簡直就像以我們在散步途中順便參觀某個工地現場時的那種臉色,望著山本的皮被一片一片地剝下來.
我在那之間吐了好幾次.最後變成什麼也吐不出來了,但我還是繼續吐.像熊一樣的蒙古軍官最後把剝掉山本胴體的皮整個漂亮地展開來.那上面還附有乳頭.那樣可怕的東西,我從來沒看過,以後也沒看過.有人把那拿起來,好像晾床單一樣地晾乾著.剩下來的,是皮被剝除之後,變成血淋淋肉塊的山本屍體,攤在地上而已.最令人難過的是那臉.血紅的肉裡白色的大眼睛依然張開著.牙齒露出來,嘴巴好像在喊叫著似地大張著.鼻子被消除之後,只留下小洞而已.地面真是一片血海.



然後我不知道時間經過了多久.但在某一個時點,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太陽光簡直像是某種啟示似的,忽然射進井來.那一瞬間,我可以看見我周圍所有的東西.井裡充滿鮮明的光線,像是光的洪水一樣.我在那瞬間令人窒息一般的明亮中,幾乎無法呼吸.黑暗和冰冷忽然之間不知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溫暖的陽光溫柔地包住我赤裸的身體.連我的疼痛,都感覺好像被那太陽的光線所祝福似的.我身旁有某種小動物的骨骸.太陽光把那白骨也溫暖地照射出來.在光之中連那不詳的骨骸,都讓我感覺是溫暖的夥伴似的.我可以看見包圍著我的石壁.在那光亮中的片刻裡.但那沒有續多久.終於光線,就像它來的時候一樣,一瞬之間便忽然快速地消失掉了.深深的黑暗,再度覆蓋周遭.那真正是短暫發生的事.以時間來說我想頂多十秒或十五秒吧.在深深的井底,太陽光都能直射下來,由於角度的關悉恐怕一天裡只能有一次而已.那光之洪水,就在我理解和未理解那意思之間,已經消失了.
太陽光消失之後,我處於必以前更深的黑暗中.我的身體不太能動.既沒有水、沒有糧食也沒有任何東西.而且身上連一片遮體的布都沒有.漫長的下午過去之後,夜來臨了.一到夜晚氣溫逐漸下降.我幾乎不能睡覺.我的身體渴求睡眠,但寒冷像無數的刺一般扎刺著我的身體.我感覺生命的芯好像逐漸變硬一點一點地死去似的.抬頭往上看,可以看見好像冰凍在那裏似的星星.數目多的可怕的星星.我一直眺望著那星星慢慢移動的樣子.我只睡了一點點,就又因寒冷和疼痛而醒來,又睡了一點點,又醒來.
終於早晨來臨.清晰的星星形跡從圓形洞開的井口逐漸變淡變薄下去.淡淡的晨光圓圓地浮在上面.但即使天亮了,星星還沒消失.星星雖然很淡,但一直還留在那裏.我舔著沾在井壁石頭上的朝露,緩解著喉嚨乾渴.以量來說當然只是極微少的,但雖然如此,對我來說那感覺依然像天的恩刺一般.回想一下,我已經整整一天以上,水也沒喝,東西也沒吃了.但我完全沒有感覺到所謂食慾這東西.
我在洞穴底下安靜不動.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事情能做.我連想事情都不能.我那時候所處的絕望和孤獨,是那麼樣的深.我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想,只是呆坐在那裏.但我在潛意識裡期待著那一道光線.一天之中僅有的短暫時間裡射進這深深井底的筆直光線,那讓眼睛都要暈眩式的陽光.以原理上來說,光線以直角射在地面是在太陽升到最高的中空時,因此我想那應該是接近正午的時分吧.我只在等待那光的來臨.為什麼呢?因為我所能期待的,除此之外已經沒有任何東西了.
然後我想大概經過相當漫長的時間吧.我在不知不覺之中恍惚地睡著了.由於什麼動靜忽然醒過來時,光已經在那裏.我知道自己又再度被那壓倒性的光包圍.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大大張開雙手的手掌,在那裏承受著太陽.那是比第一次時更強烈的光.而且比第一次的時候持續更長久.至少我是這樣感覺.我在那光之中眼淚潸潸流下.覺得好像全身的體液都要化成眼淚,從我的眼睛裡溢出來落下來似的.甚至覺得我的身體本身都要溶化掉變成液體就那樣在這裡流光似的.我感覺到如果能夠在這了不起的光的至福之中死似的話也好.不,我甚至感覺想要死去.在那裏有的是,一種現在有某種東西在這裡變成一體的感覺.一種簡直壓倒性的一體感.對,人生的真正意義就存在於這紙持續幾十秒的光中,我想自己應該在這裡就這樣死去啊.
 但那光依然是那樣短促而不留情地消失而去,一留神我還是和以前一樣獨自一個人被遺留在這悽慘的井底.黑暗和寒氣,簡直就像那光從最初就從來未曾存在過似的.不用說又把我牢牢捕捉住.然後長久之間我安靜地蹲在那裏,我的臉被眼淚濕濡了.就像被巨大的力量敲擊震撼後似的,我什麼也沒辦法思考.我連感覺自己身體的存在都沒辦法.覺得自己好像是乾癟的殘骸,或脫落的空殼似的.然後變成空洞洞的房子一樣的我的腦子裡,本田伍長的預言又再一次回來了.所謂我不會在中國大陸死去的那句預言.那光線來臨,又消去的現在,我似乎變得可以清清楚楚地相信他的預言了.因為我沒有能夠在應該死去的場所,應該死去的時間死去.我不是不要在這裡死,而是在這裡我死不了.你知道嗎?就是那樣我失去了恩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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