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體的文學史-楊典 II

制服與精液-我鬼窟、手淫少年與極右分子(p.122)

大江健三郎《十七歲》《政治少年之死》

…更深的原因,是大江在《十七歲》中,便整篇幅地細膩而鹿谷描寫少年山口在手淫時的細節、幻覺、內心的無名頹廢與痛苦、嚴重自閉症等。他對自己陰莖的結構、精液的陶醉、日常的孤獨、對家人的無端憤怒與暴力傾向、對妓女的歧視乃至射精瞬間的絢麗詞藻,都充斥在作品中,散發出濃郁的政治意淫氣味。在大江看來,少年山口之所以最終走向極右份子和刺客,其淵源便在於他內心對耽溺於手淫的自卑心。他的肉體在手淫中無限萎靡,甚至產生了「十七歲便陽痿」的幻覺。他認為如果不走向行動,便永遠失去性高潮。而他希望人的一生應該始終在性高潮之中存在。一次偶然機會,少年加入了右翼團體皇道派,右翼政客們用政治詞語與天皇崇拜的洗腦,終於使他的人格與肉體都堅強起來。

據說大將此作發表後,三島由紀夫還曾寫信給他,說他「在情感上受到國家主義的誘惑」。三島的精神屬右翼,骨子裡關心肉體與絕對美學,而大江非左非右,屬於戰後民主派。一個有著「軍國少年」生涯的世襲貴族作家,一個是人道主義平民作家,它們自然有很大程度上的不同。但它們都可以說對肉體與政治關係,對性與死的關係,進行過深入解構。從某種語言意義上說,《政治少年之死》與《憂國》也有一些類似:即不僅他們的歷史淵源來自戰時情緒、「二.二六事件」、美國駐軍的壓抑和民族主義等,甚至在青春、性與政治—這個超穩定的三角形日本文學解構中,也始終保持著類似的矜持與優雅。大江自身固然並非右翼,甚至他還對右翼思想有著強烈政治反諷性。但無論他如何遮掩,書中對少年之性與死的美學渲染,卻仍然不可抑制地流溢出來。

在《十七歲》一開頭,我們便看到了最直接的表達:

我搓著身子,孤獨的心情又所緩和.我正琢磨著姊姊說的話,陰莖卻從肥皂泡泡中悄悄地翹起來.我趕緊爬出來,把浴室門鎖上.它似乎不論在什麼時候都勃起.我喜歡勃起.勃起使我渾身充滿力量.我還喜歡看勃起的性器官.我又坐進澡盆裡渾身上下抹遍肥皂,開始手淫.這是我滿十七歲以後的第一次手淫.我原先以為手淫對身體有害,自從在書店裡看了性一學書後,知道對手淫的負罪感才有害身心健康,從而獲得充分解放.我討厭大人那種包皮完全上翻暴露無遺的黑紅色的陰莖,也不喜歡小孩子那種像植物一樣發青的性器官.我最喜歡的是包皮平時像毛衣一樣包裹著、勃起時能翻過來慢慢地露出薔薇色的龜頭,並能夠將恥垢溶在熱水裡當潤滑油的處於手淫狀態的性器官.這就是我的性器官.

反諷也好,心理學也罷,皆不重要了.肉體的文學語言在此起到了最徹底的作用:即大江試圖提醒讀者,一切歷史的表象都不是靠制服(意識形態)帶來的,而是靠人性與本能帶來的.

在第二部《政治少年之死》,精彩的描繪就更多了.手淫少年穿上右翼的制服,參加遊行、鬥毆和集會.妄想成為了他真正的鎧甲.而制服掩蓋下的肉體,依然是「我的陰莖就是陽光,我的陰莖就是鮮花.」這樣的頹廢情緒.尤其當少年獨自居住在農場,沉醉于自然與一位信佛的婦女的寧靜中時,它的狂熱與幻想卻仍然在勇猛精進.而當少年最終成為刺客之後,在監獄中,它依然找到了自己那種「薩特式的存在主義」,為莫名的恐怖辯護.他並無絲毫悔恨,只感到肉體的純美和對天皇幻影的持久激情.直到他上吊自盡後,大江也沒有忘記這死的本質並非是政治,而是性與青春的肉體—結論,即本書的最後一句:

據說將被絞死的屍體放下來的中年員警聞到了精液的氣味...

關於這一句的文學闡釋或政治詮釋,可以有很多種.譬如,因為它渴望自己是「完美的真正的右翼之魂」或右翼之子.他自死時看見「天皇陛下在我的充滿幸福喜悅的淚水的眼睛裡折射出一百萬個燦爛輝煌的形象」等,所以說他是將自己看作是「還未出生的人」,是孕育在天皇羊水裡的一滴永恆的精液.這種解釋雖有一定道理,但依然停留在意識形態洗腦的認識論裡.而我認為,大江此書的核心價值,絕非僅僅是為了反駁刺殺的荒謬性.因為青春與性對人心的異化,對人的行為產生的激變—這無論右翼還是左翼,無論是在革命黨裡還是黑社會團體中,都是有可能是、而且是必然是存在的.

所有的概念、方法論、世界觀等,說到底都是一件裹住肉體的制服.只有精液與激素的循環才是肉體真正的發電機.

(以上為此書的摘錄,不是偶的心得感想,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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